国际货币基织金组12月1日宣布,人民币将纳入其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权重为10.92%,排在美元41.73%和欧元30.93%之后、日元8.33%和英镑8.09%之前。此决定将于2016年10月1日生效。至此,人民币加入SDR终成定局,走出国际化的关键一步,具有里程碑意义。
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加快
SDR系IMF于1969年创立,是其储备资产和记账单位,也称“纸黄金”。当IMF会员国发生国际收支逆差时,可利用SDR向IMF指定的其他会员国换取外汇,以偿付国际收支逆差或偿还IMF贷款,以弥补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元和黄金之不足,确保全球贸易和金融体系有充足流动性。SDR与黄金、自由兑换货币一样可作国际储备。SDR货币篮子每五年由IMF根据各货币在国际贸易、金融市场上的地位决定是否需要加入新货币,同时调整篮子中货币的权重。
SDR此前由美元、欧元、英镑和日元四种货币组成,其权重分别为41.9%、37.4%、11.3%和9.4%。
近代几轮经济全球化都显示,决定国家经济实力和核心竞争力的重要因素是要素价格:北美洲在1860年代以广袤、廉价土地催生欧洲种植业、制造业转移,使自己发展成世界经济中心;东南亚在上世纪80年代,以丰富、廉价劳动力资源为外国直接投资(FDI)创造条件,制造业迅速发展,经济奇迹由此而生。
自然资源禀赋不同决定了国家的经济规模和大小。中国一直被称为人口众多、地大物博的大国。自汉唐至19世纪中叶,中国都位居世界经济、财政、资金融通的前列。
而经济全球化时代国家强弱则取决于对全球资源尤其是资本配置的能力。20世纪以来,全球资本、技术和人力资源要素配置以及产业链分工与组合都与谁能控制世界金融资本密切相关。经济强国需要在世界范围内配置资源,“两个市场、两个资源”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经济强国必须同时是金融强国。只有金融强国才能决定全球分工链中资金和技术的流向,才能决定分工形式,并由此成为生产要素的最终配置者。
如今中国成为制造业第一大国,是联合国统计的产业门类最齐备的工业生产国家。中国企业走出国门,目前海外企业超过2万家,仅华为就在164个国家和地区设厂和办事机构。中国消费者境外购买力强大有目共睹。人民币从结算向支付、投资和部分储备功能演进,国际化进程明显加快。中国已经与30多个国家签署货币互换协议,总量超5万亿元。无论是中国还是其他国家的发展经历都表明,世界制造强国演进为金融强国是大国发展的通常路径,也是确保中国从制造业大国成功迈向制造强国的必要条件和切实保障。
需要了解的是,金融强国的支柱是货币、金融市场和实体经济,它需要具备以下几点:
一是主权货币国际化,特别是能引领全球经济金融治理,塑造治理体系。一国货币国际化首先要有强大的产业竞争力,在世界经济贸易中占有重要位置,同时也需要历史机遇。以美元为例。1944年,美元确立了国际储备货币地位,其原因是二战行将结束,美国是战胜国和从战争中获利最多的国家。战争摧毁了欧亚国家的产业体系,战后国际贸易投资和货币体系需要重建。美国顺势而为,利用世界主要债权国、投资者和制造国地位,设计全球经济金融治理体系,使美元成为主要国际储备货币和国际大宗商品计价货币。
事实证明,金融强国的货币通常为国际贸易和国际金融市场广泛接受,成为国际支付、外汇交易和国家储备的货币。正因为如此,金融强国货币政策具有较强的溢出效应,其中央银行货币政策一有“风吹草动”如收紧或放松银根,都会导致他国汇率、利率发生变化,并影响国际金融市场、大宗商品市场和资本跨国流动。
二是金融市场发达,有较强全球金融资源配置能力。金融强国通常需要有一个或若干国际金融中心,通过其主导的全球性货币、资本、商品市场平台,掌握全球经济资源配置权和国际金融市场定价权。仍以美国为例,纽约证券交易所、芝加哥商品交易对全球金融产品、大宗商品价格起着定价基准作用,使美以低利率吸收他国储蓄资金,同时以FDI等形式对他国投资,获取高收益。
三是实体经济发达并有与之配套的金融体系,以实现金融可持续性发展。金融强国金融体系必须治理健全,内控有效,机制灵活,竞争力强,通常以一些国际竞争力强、具有品牌影响力和系统重要性的大型商业银行、投资银行和保险公司为标志。
中国金融体系有不小差距。以一级资本规模排名,2015年全球10大银行中国商业银行只占4席。同时与发达国家相比,中国商业银行海外资产少。如中国工商银行排名全球第一,但海外资产占比仅10%左右。2014年金融稳定理事会(FSB)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名单中,中国商业银行未进入前10名。2015年全球最大10家投资银行中,美欧各5家,中国又榜上无名。
中国经济进入“新常态”,正在转变增长方式,进行经济结构转型升级。由此中国也正在实现从资本、技术承接国向资本、技术输出国的角色转变。这是中国走向金融强国的转折性变化。为此,中国需要建设和完善高效、稳健、开放的金融体系。这样中国才能在经济、军事和外交实力支撑下,去争取国际金融市场定价权,进而掌握世界经济资源配置权,以真正享有国际货币发行权并借此获得国际铸币税收益。
人民币加入SDR的国际影响
人民币国际化取得今天的成果来之不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必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为实现金融强国而不懈努力。那么,究竟该如何评估人民币加入SDR呢?
首先,人民币加入SDR,正式成为国际储备货币,将对完善国际货币体系做出贡献。中国央行已明确表示,人民币加入SDR有助于增强SDR的代表性和吸引力,完善现行国际货币体系,对中国和世界乃是双赢结果。各国普遍表示欢迎,连美国和日本的态度也“多云转晴”,开始转变。
数十年前,美国财长曾放出狠话,说“美元是我们的美元,是你们的问题”。此话虽然霸道味重,却是事实。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美元持续数十年一统天下局面使国际金融体系风险倍增,各国深感迫切需要完善国际货币体系,使其更加平衡、公正,都对人民币寄予厚望。同时,发展中国家GDP总量已占全球经济40%左右,而在国际货币体系的代表权和发言权却少的可怜,与现实不匹配。发展中国家要求改革的呼声高涨,但阻力依然很大。就连2009年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决定的IMF和世界银行份额和治理改革迄今仍因美国国会一再阻挠而无法落实。国际货币体系饱受诟病而又无力扭转现状的困境看来必须打破。
人民币加入SDR有助于国际货币体系的稳定性、代表性和合法性。以东亚十国为例。其中7国货币与人民币紧密度已超过美元。人民币升值1%,7国货币升值0.55%,而美元升值1%,这些货币仅升0.34%。改善代表性和合法性则更明显。
其次,人民币加入SDR将助推中国的金融改革,为人民币国际化练好内功,奠定基础。人民币加入SDR既是IMF对人民币国际化的背书,更表明中国对继续推进金融改革的决心,包括资本账户的开放。中国上海、福建、广东、天津四大自贸区的实践和试验中金融改革就是十分重要的内容。
IMF官员称,中国正从紧盯美元的有管理汇率体系向更加开放、灵活、基于市场的汇率制度转型,人民币可望在2-3年内自由浮动。我们自然不至于那么肯定。但中国金融体系改革的步伐不会停,将在三方面继续推进:一是放宽人民币债券跨境发行限制,支持政府机构和鼓励国内企业在境外发行人民币债券;二是推动股票市场双向开放,允许海外机构在内地进行股权融资,启动合格境内个人投资者境外投资试点;三是人民币全球支付系统投入使用后,加以完善和改进。
2015年,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明显加快。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SWIFT)数据表明,截至8月底,人民币已超过日元成为世界第四大支付货币,占比2.79%,美元、欧元、英镑和日元分别为44.82%、27.2%、8.45%和2.76%。同时,人民币成为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占比9.1%,从结算到支付和融资,人民币国际化又迈上新台阶。
再则,人民币纳入SDR即自动成为各国外汇储备资产,其储备资产效应影响深远。
一来,现在不少国家已经把人民币作为储备货币的一部分,但总量不大。加入SDR必然会增加人民币在各国储备货币中的比重,全球对人民币的需求将随之大幅度提高。据渣打与安盛投资管理测算,人民币纳入SDR后,到2020年底全球将有1万亿美元储备转为中国资产。
二来,人民币纳入SDR将增强各国对中国经济和货币在战略层面的信心。以债券市场为例。中国深化金融改革给债券市场带来的中长期积极影响是多重的:一是中期看,套息利差存在将持续吸引境外资金;二是长期看,债券收益率下行将消除套息利差;三是境外机构进入市场增加利率弹性,收益率曲线将更加有效;四是债券评级与国际接轨有助于抹平境内外存在的评级巨大差异。
当前中国债券市场体量约400亿美元,境外投资者仅占2.4%。在印度、韩国、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尼这个比例分别为5.7%、 6.5%、18.6%、 18.6%和36.5%。由此可见中国债券市场潜力和机会都很大。开放境内债券市场将减缓外资流出和国内资本外流,这在目前人民币尚存贬值预期情况下十分重要。
这种战略信心会增加全球对人民币资产的配置需求,扩大供求缺口,尤其是各类投资基金和对冲基金。据国际清算银行(BIS)数据,截止2015年二季度,国际债券和票据未偿余额总额约20.67万亿美元。以美元计价的8.81万亿美元,约占42.66%。其次是欧元,英镑和日元,分别占39.16%、9.62%和1.95%。以10.92%的SDR权重,人民币计价国际债券和票据余额占比约10%,市场缺口约2万亿美元,等于2014年中国新增人民币贷款9.78万亿和新增企业债务融资2.42万亿元之和。从存量看超过2015年一季度中国企业债券存量规模(12.07万亿元)。
人民币纳入SDR离全球储备货币还有距离,且目前SDR配额仅2800亿美元,占全球储备资产约2.5%。衡量主权货币是否为全球储备资产,还得看该国宏观经济状况、金融体系完善程度、资本市场开放度等指标。加拿大元、澳大利亚元等未纳入SDR,却是全球储备货币。因此,SDR不是人民币国际化终极目标,只是标志之一。
中国的未来行动
下一步中国要继续推动经济可持续发展,完善金融体系,建设深度的资本市场,稳定国际市场对人民币的预期,以实现人民币成为全球重要储备货币的目标。
一是继续稳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全面积极参与全球金融治理及其体系改革。截至2015年8月,人民币已成为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和第四大支付货币。中国金融要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完善金融体系,在资本账户开放、人民币汇率改革顺利推进基础上,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早日成为可自由兑换货币。到“十三五规划”结束(2020年)时,人民币跨境收支占中国本外币跨境收支比重应从2014年23.8%提升至35%。同时,发挥中国特色大国外交优势,以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金砖国家开发银行和丝路基金等新型国际金融机构为载体,构建全方位开放新格局,全面提升中国在多边经济金融组织的影响力和话语权,并仗义执言,积极反映发展中国家利益诉求,以建立更加公正、公平、合理的全球经济金融治理体系。深度融入世界经济体系。
二是努力拓展金融市场规模和深度,着力打造现代金融体系,提高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水平与效率。坚持金融市场投资与融资功能并重,发展多层次资本市场,提高直接融资比重;进一步完善股票市场制度,提高社会融资中股权融资比重,实现资源配置市场化,有效化解高杠杆率风险;发展规制统一、运行高效的债券市场体系,提高债券市场流动性;扩大金融市场双向开放,提高国际化水平。
同时,在服务实体经济方面,要完善科技金融体系,服务国家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发展绿色金融体系,促进经济绿色转型和绿色发展;推进普惠金融战略,提高金融支持“三农”和小微企业水平。
三是构建国际水准金融监管体制机制,严守不发生系统性、区域性金融风险底线。在深化经济改革和“互联网+”的新常态下,影子银行、互联网金融、综合经营等新型金融业态迅猛发展。这对改革和加强金融监管体系、确保金融安全提出了新的要求。2008年以来的国内外金融形势表明,全球金融风险不仅存在,而且有扩大之势,再次发生全球金融危机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中国需要完善金融监管体制,加强中央银行对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监管全覆盖,以建设金融强国的可靠制度保障。(何亚非 现任国务院侨办副主任,曾任外交部副部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