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巍:“投资台湾”不仅仅是投资


更新时间:2012/06/22 阅读次数:238

  大约在十多年前,我曾为台湾的《经济日报》撰写专栏,向台湾的投资者介绍在大陆经营的法律财务与并购技巧。大约只写了七八篇,2000年的台湾政党轮替后,这个鼓励投资大陆的专栏无疾而终。四年前首次带领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并购公会代表团考察台湾,仍是低调潜行,与台湾同行多是窃窃私语,唯恐在台湾检讨产业空心化之际,大陆投资者招摇过市会干扰台湾选情。

  两岸商业交往已久,许多本来在开放之初就应当讨论的投资价值观,却因当时避嫌而未能展开,反而导致两岸投资理念的差异甚至大于大陆与欧美日之间的差异。这是我们在推动两岸并购交易时常常遇到的微妙之处。

  过去三十年,大陆的经济增长主要获益于全球化的压力和市场化的改造,全球公司在大陆的投资,从产业结构、市场分布、人力资本、价值链条和技术更新等方面全方位地重组了经济格局。其中,香港、台湾对大陆的投资更是附加了文化观念和华人公司治理等软性要素,这是被长期忽视的、却是非常重要的历史,应给予积极和公正的评价。

  现在,全球经济正在经历一次新的洗礼,积累了巨大投资能力的大陆企业家和创业家有机会能够参与全球市场和全球产业价值链,这是一个空前的历史机遇。它不仅会改造全球经济格局,也会将大陆投资者的投资理念呈现给世界。如何把握这些要素,给海外市场和经济社会留下何种印记,这不仅是投资能力问题,也是如何融入国际社会的价值理念与文化问题。到目前为止,中国对全球的投资规模与契合度仍然面临极大的挑战,甚至在相当多的地区存在对中国海外投资的排斥。“投资台湾”可以是一个新的检验平台。

  投资能力是一个国家的富强与实力的表达,也是经济结构与发展阶段的呈现。在百年积弱和制度压抑民间财富的国家里,缺乏安全感和信仰会导致一段高速增长时期中对金钱和经济规模的贪婪甚至对自然和人力资源要素的掠夺性竞争,这也是欧美日等发达国家早期崛起时无法避免的阶段。问题是,在全球经济已经趋于一体化和重视资源保护的新产业时代中,中国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大国,其发展如何与普世价值契合就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中国的投资能力和消费能力所表达的价值理念远远超出了投资规模和方式的意义。

  投资是商业选择,市场规则奠定基础。长期以来,大陆对台政策偏重意识形态,以主张统一为标准,商业因素居从属地位,并建立了一系列优惠条件和经济特区。这种制度固然推动了台资企业群体的进入和生态圈的形成,但同时也使得大陆企业未能直接体验台湾商业的核心要素。而且,大陆赴台投资企业也期待对方投桃报李以获得优惠条件。

  其实,大陆对海外投资的限制和选择,往往鼓励更具有非市场因素的国有企业和享受特殊待遇的民营企业走出国门,这约束了这些企业的商业触角发挥功能。一旦发生纠纷,民族主义情绪和国家情怀等更多非商业因素也常常介入。台湾当地和海外的市场规则应当是大陆投资者最为紧要的课程,这不是政府政策和接待酒会就可以熟悉的,必须经历市场竞争的打磨和洗礼,在失败中体验。

  投资是观念选择,不是炫富逞强,而是共同成长。大陆企业在开放与改革后获得制度活力,在极度贫困的经济基础上取得全球瞩目的成就。这里有技术引进、人力成本低廉、资源过度开发和恶性商业竞争等种种因素,利润与市场占有是最高标准,而公司治理、商业道德和社会责任尚不能成为约束条件,这也是大陆早期投资海外市场与当地最为冲突的领域,而我们至今仍习惯地将其归结于对中国经济崛起的嫉妒或敌意。

  企业成长的核心是对社会创造正面的价值,包括利润,更包括就业、丰富市场、保护环境和尊重当地习惯。竭泽而渔地单兵突进,掠夺未来资源的所谓做大做强是恶劣的企业行为。海外投资不是炫富逞强,而是共同成长。企业并购是婚姻,不是一夜情。关注企业上下游,呵护企业左邻右舍,尊重现有的产业价值链,与台湾和海外当地企业融合并创新成长,这是大陆企业建立投资战略的核心前提。

  投资台湾也是华人文化的选择,价值导向决定成败。中华文明中的商业文化源远流长,尽管长期处于社会价值的低端,但一旦起步便可以后来居上。1841年鸦片战争以来,历经列强入侵和内战的摧残,台湾和香港经济在上个世纪一鸣惊人,卓越全球。大陆在体制改革和开放后,不过三十年便跻身全球经济大国之列。预计2040年,也就是中国濒临破产的二百年之后,中国经济实力可以跃居全球之首。从大历史观上,中华商业文明可以是人类历史的奇迹之一。

  儒道释法墨诸家融合发展出来的中华文明如何界定商业文化价值,如何融合竞争演化为可持续发展动力,如何建立与全球各国和谐共荣的经济秩序,这是华人投资家和企业家的共同挑战,也是大陆投资台湾过程中一个值得关注的课题。华人投资家和创业家要建立一个超越政治意识形态和制度差异的商业模式,在全球市场上打磨独特的产业价值体系,投资台湾可以成为起点。

  二十年前,台资企业投资大陆,今天,大陆企业“反哺”台湾。彼此在巩固市场地位,提升企业竞争能力的同时,事实上也推动了两岸社会制度和文化层次的融合,也是全球化体系和普世价值的塑造。政治敌对、军事对峙和制度排斥所不能企及的和平统一,商业交流和市场整合做到了,这也是两岸投资者和企业家对世界和平与文明的贡献。

  (王巍是中国股权投资基金协会秘书长、中国金融博物馆理事长。本文是作者为《投资台湾》一书作的序言,有删节。文中所述仅代表他的个人观点。) (本文来源为华尔街日报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