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上证报推出《中国资本市场系列调查报告之一·中国独董调查》之后,引起了市场各方的强烈关注。有独立董事主动向上证报打来电话要求谈谈自己的独董经历;有专家发来了自己的观点和研究成果。现在,我们将包括独立董事、专家学者在内的声音进行汇总,辟出专版呈现给广大读者,希望能继续推动独立董事制度的健全和完善。
●胡汝银:在董事会成员中建立问责制,加大其违规和失职的成本
●李维安:在独立董事的提名任命上应该实行大股东回避制或大股东有限制的投票制
●崔利平:应将独立董事制度写进《公司法》上市公司章节中
●唐勇:独立董事要懂经营、懂市场,绝不仅仅是表决机器
●郑培敏:独立董事有比没有好,尽职的独立董事有助于将问题公司的问题尽早暴露
上海证券交易所研究中心主任 胡汝银:在立法中强化董事受托责任
独立董事制度运行到现在,有关强化董事受托责任的问题已经浮现出来,在下一步的立法工作中应该将针对董事的问责制度考虑进来。
上证报调研中所反映出来的独立董事不够尽责的问题比较突出。事实上,在目前公司治理的所有问题中,包括独立董事在内的董事会不独立已经成为一个最突出的问题。因此如何在修改后的《公司法》等相关法律法规中,强化董事的受托责任,通过法律规章来保证董事的独立性与勤勉尽责已经引起了监管部门和研究机构的重视。
上证研究中心建议要在董事会成员中建立起问责制,加大其违规和失职的成本。通过制度的健全及可操作性的增强来规范上市公司的公司治理结构。
此外,正如调查报告所反映的,现行独立董事提名机制本身存在着弊端,使少数股东的利益难以维护。比较科学的做法应是用法律法规强制上市公司建立提名委员会,其成员将主要由外部董事担任。(上海证券交易所研究中心主任
胡汝银)
南开大学公司治理研究中心 李维安:独董执业环境亟待改善
加强公司治理环境建设,对于促进我国独立董事制度健康发展,保障独立董事在诚信的基础上独立、尽职、规范地执业至关重要。南开大学公司治理研究中心(CCGNK)2002和2003年对中国上市公司治理状况进行的问卷调查、CCGNK依据2003年4月推出的"中国上市公司治理评价指标体系"所作的《中国上市公司治理评价研究报告》以及此次《上海证券报》推出的独立董事调查报告均对此作了很好的阐释。
任何一项制度都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应该寄希望于它能解决所有的现存问题。独立董事制度的引进对于中国的公司治理改革具有重要意义,并且实实在在地在开始改善中国企业的公司治理,只是目前尚需要进一步的制度磨合。正如两项调查向我们显示的,我国独立董事缺乏较为完善的制度保障与配合,比照良好的公司治理,虽然近年来上市公司内部治理和外部治理均取得了显著的进步,但是依然存在诸多亟需改进的方面,可以说,独立董事的执业环境还亟待改善。
一、加强独立董事法制建设
CCGNK所作的《中国上市公司治理评价研究报告》指出,目前有关独立董事制度的法制建设亟待完善。这也是在《上海证券报》所作的独立董事调查中有被调查者认为"没有制度保障,单凭独立董事个人的良心和不懈努力,也很难解决问题"的原因所在。为此,可以考虑(1)修改《公司法》,增加有关独立董事在董事会成员中的比例以及权利、义务、职责、作用的法律条文,这些条文将成为制定有关独立董事具体法律法规的指导原则。(2)中国证监会等部门制定有关配套法规。配套法规应对独立董事任职条件、产生程序,发表意见的原则以及津贴等问题进一步做出明确规定,并对独立董事的过失追究做出原则规定。防止董事会或股东大会利用某些自由裁量权制约其职权的行使。(3)使独立董事的责任更加明确化,可以借鉴美国的"商业判断法则"来决定独立董事责任的承担与否。(4)借鉴美、日的做法,允许独立董事与公司事先签定免责合同并为独立董事购买责任保险。
二、改进独立董事提名制度
《上海证券报》的调查以及CCGNK所作的问卷调查和研究报告均显示独立董事提名受到控股股东的操纵。因此为确保独立董事真正成为公司股东特别是中小股东利益的代表,在独立董事的提名任命上应该实行大股东回避制或大股东有限制的投票制。在这方面,世界上有些国家的做法值得我们借鉴。如比利时公司法规定,单个股东在股东会上的表决票数不得超过表决总票数的20%,也不得超过与会表决总数的40%;1989年美国宾州的公司法也规定:任何股东,不论其拥有多少股票,最多只能享有20%的投票权。我们可以考虑的对策选择:(1)在首届独立董事产生程序中采用控股股东回避制度;(2)明确大股东和中小股东各自对独立董事推荐的比例;(3)建立独立董事的扩大与循环机制,对已导入独立董事的公司通过以独立董事为主的提名委员会来选任独立董事,实现独立董事的比例扩大或任期届满的替换目标。
三、保障独立董事的知情权
《上海证券报》所作调查报告显示35%的独立董事表示,未能获得与其他董事同等的知情权,不能获取足够支持自己发表独立意见、作出独立判断的信息。而独立董事的知情权是独立董事行权的基础之一。代理人的道德风险和逆向选择问题,以及股东董事们为了自身效用而损害中小股东利益现象的存在使独立董事获得的往往是不完全信息。因此,信息获得的及时、完备、准确是独立董事制度有效运行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CCGNK对上市公司的问卷调查也表明,在影响独立董事发挥作用的三大主要原因中,无法获得公司的全面信息位于第二位,占接受调查的上市公司的14.64%。为确保独立董事的知情权,我们可以尝试(1)建立推广公司治理信息系统(CGIS),其中包括独立董事决策信息支持系统;(2)建立执行董事或董秘向独立董事定期汇报或通报制度;(3)设计或落实专门委员会中独立董事占多数比例的制度。
四、完善独立董事激励制度
《上海证券报》的独立董事调查报告和CCGNK所作的《中国上市公司治理评价研究报告》均认为对独立董事的激励未能与风险有效匹配,而适当的激励有利于独立董事积极性的调动,促进独立董事功能的发挥。鉴于当前我国独立董事权责利不对等、不协调,导致激励不足,难以调动独立董事积极性的状况,因此有必要完善独立董事的激励机制:一方面使独立董事在经济上独立于受聘公司;另一方面在独立董事群体中引入竞争机制。通过独立董事的职业化,使独立董事专心于以个人声誉、个人信用和个人业绩为基础的职业工作。同时上市公司的监管部门或其他市场的中立机构有必要建立针对独立董事独立性、执业情况和诚信状况的评估机制(如在公司治理信息系统(CGIS)中建立独立董事评估模块),为有效激励独立董事提供基础。
五、协调独立董事与监事会关系
中国既有独立董事又有监事会,这就牵涉到监督职能的分配和协调问题,如果相互之间推诿,多人监督就等于无人监督。CCGNK的问卷调查显示,65.99%的上市公司认为独立董事与监事会的职能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复。目前,独立董事与监事会等机构的关系有待理顺。在仍存在监事会的状况下,为避免职能重叠引起的制度浪费,独立董事制度与监事会制度可以进行有所侧重的分工。结合独立董事制度两年多的实践,可以把对关联交易发表专门意见等关系到决策正确与否的事前和事中监督作为独立董事的核心职能,即监事会的监督应主要以是否违法违规等事后监督为主,以保障独立董事更好地发挥其应有的其他制度难以替代的重要作用。
总之,独立董事制度在中国的公司治理改革中任重而道远,当前,加强公司治理环境建设,对于促进我国独立董事制度健康发展,进一步显现其制度优越性,在公司治理中发挥更大的作用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公司法》应引入独董制度---访专家崔利平
近期以来,理论界关于独立董事是否引入修订的《公司法》,争议颇多,为此上证报记者采访了概念错位商业欺诈防范研究专家崔利平。
记者:目前,理论界对独立董事是否引入《公司法》有两种呼声,一是认为独立董事与监事的作用相当,只需强化监事会,不应将独立董事引入公司法。一是认为监事会好比员工养老院,不会"唱反调",应取消监事会,引入独立董事制度。对此你有何看法?
崔利平:独董是否引入《公司法》的依据,应看它是不是先进文化。先进文化有两种表现,一是已充分证明的科学,二是新生事物,代表了必然趋势。独董在发达国家被广泛应用。作为国家制度竞争选择,应当引入《公司法》。现在监事会的作用是现行公司法的定位和表现。独立董事制度,一是公司监督机制的补充和完善;二是所处的位置和公司监督中的作用不同。独立董事是外部选聘,监事在内部人员中选任。独立董事代表公共利益或者公众利益依据"少数股东权"法理,对股东和经营者是否合理、合法利用公共或公众资源进行事前、事中监督。独立董事补充进公司监督体系,取代了监事的一些作用,监事除保留一些原职责外,应根据在内部人员中选任特点进行职责细化。比如侧重经营风险控制监督、内部管理制度执行监督、管理层人员离职审计等。《公司法》上市公司章节中应引入独立董事制度,并具有一定的科学性和发展空间。有限责任公司是否选择独立董事制度,应由企业自主选择,选择了独立董事制度,须按独立董事制度执行。
记者:董事会成员席位在传统观念上是由钱换来的,独立董事不用钱占取董事会席位,资本权利如何体现?
崔利平:资本权利本质上是一种"私权",企业经营管理是"私权"与公共资源的配置行为。企业的社会化、公众化程度越高,"私权"与公共或公众利益的矛盾越突出。"私权"在股份公司中呈纵向结构,谁的钱多谁说了算,被利用公共或公众资源处于弱势状态,采用非资本关系,进行监督管理法律救济,抑制"私权"过度使用,保障公司向更高层次更大规模的社会化发展空间,是提高股份公司公共资源利用效率的必要措施。
记者:上市公司独立董事是为制衡"一股独大"推出的,事实上独立董事聘任都是由大股东控制的,独立董事由中小股东提名呼声不断,政策理论作何解释?
崔利平:理论上独立董事代表公众资源,利用事中监督管理机制为全体股东服务,不应受公司中的任何一个利益集团或者股东控制。独董制引入《公司法》时,应将"代言人"职责具体化。各国在独董应用中根据本国情况调整。股权相对集中的我国公司,独董在股东共同利益上应一视同仁,并作为中小股东弱势群体的代言人。正如上证报调查报告中所言,独董聘任制度需要完善,比如上市公司提名的独董,应在中介机构的后备独董库里采用摇号方式产生,避免股东操控。
记者:国外独董制赞成独董占到董事会席位的1/3以上,你在《上海证券报》2004年4月15日第13版发表的文章中提出"以上"不应在相关规则中,是何种考虑?
崔利平:国内外相关制度中"以上"均不作强制性要求,而是作为一种导向。公司业务执行中董事表现为"防火员",是全球公司的一个普遍现象,董事会增加独董,势必减少董事,独立董事事务在相对固定,过多席位,使众多"董事"更成为
"陪审团",在业务执行法定职责中淡出。
记者:我国上市公司与国外独董的独立性标准大致相同,由于独董是现代企业中的一个新制度,可借鉴的经验不多,你认为独董独立性如何改进?
崔利平:独董非雇员、非利益相关者是实现独立性的道路,目标是客观、公正、公平地为公司社会,即全体股东和潜在投资者提供专业监督和服务。非利益相关者不是所有的利益不相关。独董只要不是某一股东或该股东关联企业的代表,不是为股东获取另一股东或其它股东商业利益,而是为公司长远利益作出贡献,就应当获得合理回报。独董在法理上表现为监督服务,实际作用上是把更多的副产品带入公司。独董的独立性由实现路径和目标两部分构成。路径是程序性设置。目标是实体内容设置,其中正常的物质利益相关性是独董独立性根基。检验独董独立性的唯一标准应是程序性和责权利的统一。独董制引入《公司法》时,应对独董独立性程序和实体内容联系起来完整地作出理解,设置其规则。
记者:独董报酬结构如何完善?
崔利平:国外独董实行津贴、会务车马费、股票期权制度。为专门委员会成员时另加补助。我国实行单一的津贴制,包括车马费,月人均额约4000元左右。有的公司一文不付。有调查资料说,某公司董秘的一项主要工作是飞来飞去找独董补董事会文件。对专业人员来说4000元就是过一下手的零星业务收入。这与做中介有何区别?独董受董事法律和独立董事法规约束,既为董事会成员,占着席位不能尽职,就弱化了董事会。这个问题,我们倾向设首席独董,报酬、责任与普通独董适当区别对待。独董为公司的外部管理者。中高层管理者中长期激励以公司长远利益为目标。独董应可以作为激励基金、股票期权等长效管理工具的激励对象。使其个人利益与公司长远利益一致。具体考核指标应有别于董事。公司按财税前EVA(经济增加值)提取一定比例奖励,独董原则上可不参与,但可参与管理者任期利润目标奖励和股票期权等激励。任期利润目标一般为基本指标,奖金应与所担任职务,即监督服务和专业技能服务双重职责尽职情况综合考评。奖金数量可以小于坐班董事。公司管理者股票期权应统一组织、统一时间、统一比例并且公开、公平、透明。这种方法行权日和股票转让日应提前公开,不得变动。
记者:独董制度规定独董任期届满前不得无故被免职,这一规定执行得如何?
崔利平:表面上大部分上市公司执行了这一规定,事实不容乐观。资料表明,独董制在上市公司实行以来,有ST北科、中农资源等15家独董直言对上市公司质疑,有10家或辞职或被解聘。独董引入《公司法》时,独董聘用、辞职、解聘及履行职责争议均应由咨询机构,对合法、合理性评价并出具咨询意见书,进行第三方协议监督和诉前调解。该咨询机构应由"中签"独董或已选任独董聘请,费用应由上市公司承担。
记者:独董能否在保护广大中小投资人权益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崔利平:证券市场概念错位商业欺诈主要利用交易概念交叉和法律、信息、知识、经验盲点实施。规范证券市场民事行为,保护投资人合法权益是证券市场发展的基石。应通过完善证券市场侵权民事责任制度,建立民事赔偿基金制度,保障投资者合法权益,遏止各种侵权行为。独董在这一层次上,应在诉前风险化解和控制方面履行监督义务。(童颖)
唐勇:专业人士应进入独董队伍
唐勇:第一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第一证券公司董事。任桂柳工A与力合股份独立董事。看了上证报的独董调查报告后,主动致电上证报记者,谈了如下感受。
我有着5年担任上市公司独立董事的经历,从我个人的经验来看,独立董事要真正发挥作用的一个必要前提是具有相当的专业知识,对于企业经营层面及资本市场都应该相对熟悉,因此企业管理者特别是资本市场中的专业人士应当更多地加入到公司独立董事的队伍中来。
我本人一直对公司治理包括独立董事制度在我国的实践有着相当浓厚的兴趣,作为最早以证券专业人士的身份担任独立董事的少数人之一,我希望通过这样的实践,找到西方企业治理的智慧落脚于中国资本市场和企业改革的必由之路。
经过在两家公司多年担任独立董事的实践,我感觉到独立董事的确能够为完善公司治理结构、保护中小股东利益、选拔和激励管理团队,甚至提高公司经营业绩发挥一定的作用。
但是这些作用的发挥都需要一个前提,就是独立董事自身要具有一定的职业素质,特别是担任公司董事的素质,至少应该熟悉资本市场,了解上市公司运作的基本规律,看懂财务报表,并通过分析公司财务报表、关联交易等资料把握公司的发展方向,规划公司的战略目标,也能够对公司运营过程中碰到的一些具体问题给出现实的解决办法。独立董事其实责任很重,监管机构赋予其的权力也很大,包括提名、关联交易、重大投资等很多议案都需要独立董事的意见,实践中绝不仅仅是一个表决机器。
郑培敏:独董首先要参与公司重大决策
郑培敏:上海荣正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董事长。任辽宁时代、黑牡丹、东方电机独立董事
笔者刚参加了四川上市公司监管会议及四川上市公司协会独立董事专业委员会的成立活动。本次会议的一个重点话题就是关于创造和提高独立董事履行职责的条件。笔者在此不全面地阐述几个观点:
1、独立董事不是顾问。独立董事首先是董事,具有公司决策的重要职责。在国外,很多大型上市公司股权非常分散,在董事会中甚至独立董事占据了多数,他们首先是起到对该公司的发展、经营进行重大决策的职责。相反,国内的独立董事总把保护中小投资者利益作为自己的第一职责,这是有失偏颇的。笔者认为:独立董事要保护所有股东的利益,根本上是要参与决策,通过企业经营,增加企业效益,这才是真正的保护。如果成天将大股东和中小股东独立起来,看不到他们的利益共同点,那这个独立董事就当得很累,很尴尬(如独立董事是大股东提名的,如果只把自己当成小股东的代言人,这在法理上讲不过去,实践中也是会有很多难以操作之处。)
2、独立董事要履行职责,包括公司决策、保护股东利益等,需要在主观上有这个愿望和客观上有这个能力。独立董事主观上不能把该职务当作是朋友的聚会、大股东的"托"等,客观上要对企业特定的行业经营规律、财务报表、上市公司监管法规等要熟悉,否则就会出现"郑百文"原独立董事的尴尬:被证券监管部门处罚了还喊冤。
3、独立董事要让社会、公司、大股东和中小股东尊重你,承认你的价值,首先要自我尊重。比如,当有上市公司邀请您当独立董事时,首先要分析自己的能力和精力是否能够胜任,其次要分析该上市公司的治理结构、经营情况,是否容易给独立董事带来风险(如关联交易不正常,且没有显示出改善的迹象,这对上市公司、股东、董事都是危险的)。被邀请的独立董事候选人首先就要从是否接受邀请开始履行职责。
总之,独董制度在中国刚开始发展,我们要用辩证和发展的眼光来看待这个新生事物。有这个制度总比没有好,"乐山电力"、"民丰实业"等公司的独立董事都曾经为保护投资者(特别是中小投资者)发挥过重要作用,如果没有独立董事制度,这些问题可能就暴露不了,或者不可能暴露那么早,那么深。
来源:上海证券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