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泰:加入WTO与中国的公司治理改革


更新时间:2003/06/12 阅读次数:229

一、中国加入WTO的战略意义

  中国为什么要加入WTO ?这是一个最基本但又是最深刻的问题。有的人可能认为,中国加入WTO的主要目的无非就是想扩大中国产品的净出口,并以此拉动中国经济增长。我认为这种理解过于肤浅和片面。诚然,中国加入WTO后要争取的一个结果是具有竞争优势产品的出口随之增加。但是,对于正处在体制转型和改革攻坚阶段的中国经济而言,那些阻碍经济长期增长的深层次矛盾是不会因为出口增加就能彻底解决的,否则,人民币贬值可能比加入WTO要来得更简单和直接。

  从根本上说,加入WTO是中国为了分享经济全球化的利益而主动做出的战略选择。目的是进一步推动市场化改革,通过更深层次的对外开放来解决中国经济长期存在的体制性问题和结构性矛盾。这表明在经济全球化的历史潮流下,中国在国际分工体系中的国家发展战略进行了重大调整。以往那种主要靠贸易与投资壁垒等保护性手段来为国内企业创造生存空间的作法已经过去。我认为,在更加开放和更具进取性的全球化发展战略下,中国加入WTO的政策目标,是进一步由贸易和投资壁垒转向开放市场、引入竞争、参与国际分工,在充分利用本国资源的同时,争取更多地利用国际资源;加入WTO的战略意图,是通过更深层次的对外开放来推进解决中国经济长期存在的体制性和结构性矛盾,进一步获得体制转轨和结构升级带来的经济增长动力,从而在开放和改革中提高国家争力。这一政策目标和战略意图集中地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营造更加良好的国际经济环境,为更多更好地利用国际经济资源,加快中国的改革和发展创造有利的外部条件;

  二是积极参与国际经贸规则的制定,并利用国际贸易争端解决机制来维护国家正当利益;

  三是通过借鉴国际经验和通行作法,促进政府职能转变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建设,提高经济运行的总体效率。

  在今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中国加入WTO的战略意义将逐渐在以下这些方面体现出来:

  一是通过不断改善的投资环境,以吸引更多的外国直接投资。随着投资和贸易“软环境”的改善,将为外国直接投资提供更加可靠的制度保障。

  二是有选择地接受发达国家的产业转移,主动参与全球分工,充分发挥比较优势,努力把中国建成为世界性制造业基地之一。

  三是随着中国加入WTO,在贸易和投资方面对私营个体经济的非“国民待遇”将结束。中国经济必将越来越多地从私营个体经济的发展中受益。

  四是作为WTO成员,中国出口产品将在国际市场上享受“国民待遇”,也为中国企业海外投资,实施全球化战略铺平了道路。

  五是加入WTO意味着中国不只是国际经贸规则被动的执行者,而且是制定规则的参与者。中国可以通过WTO提供的多边贸易争端解决机制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二、中国加入WTO后的战略

  加入WTO对中国经济总体而言是利大于弊,但利弊分布却是不平衡的。对于中国政府和企业而言,在加入WTO既成事实的情况下,能否最大限度地趋利避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所采取的战略。我想,在WTO带来的机遇与挑战面前,任何盲目的乐观和消极应付都是不可取的。相反,我们应采取一种“进取性的战略”。相对于被动的“防御性应对战略”而言,“进取性战略”强调在加入WTO的更加开放条件下,加快国内调整和改革,创造有效率的市场环境,将国内需求不断增长的优势、劳动力等生产要素低成本的优势、有一定技术含量的以加工组装为重点的制造业优势、通过学习先进经验而具备的“后发优势”等转化为现实的竞争优势,从而在经济全球化进程中争取自身收益的最大化。

  “进取性战略”首先要求中国各级政府通过自身的职能转换和调整改革,努力创造一个有效率的市场环境。虽然几经改革,脱胎于计划体制下政府管理经济的体制和机制仍无法适应现代市场经济的需要。政府对微观经济过多的直接干预和地方、部门的保护主义,不仅严重地阻碍了政府自身的改革,而且也限制了全国统一市场的形成,最终影响到中国市场化改革的进程和总体经济效率的提高。因此有人认为,中国入世,首先也是最难的环节就是“政府入世”。

  以开放促改革是我们成功的经验。中国加入WTO,通过引入一整套外部规则、制度来规范和约束政府的职能范围和行为模式,将有力地促进政府改革。

  “进取性战略”的落脚点最终还是要归结到产业国际竞争力强弱这个问题上。如果说加入WTO对中国经济而言是有利有弊的话,那么可以肯定的是,那些政府保护程度低、市场竞争充分和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将从入世中受益,而那些政府保护程度高、竞争不充分或处于竞争弱势的产业将感受到强烈冲击。从长期来看,决定竞争优势的关键因素还在于中国能否充分发挥比较优势。广大而迅速成长的国内市场、生产要素的低成本、相对完整且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制造业体系等比较优势的长期存在,使得中国在国际分工链条中发展大规模、低成本、较高技术含量和附加价值的产业占据了有利位置。但是,比较优势毕竟不等于竞争优势。能否将比较优势转化为现实的竞争优势,还取决于中国产业界在开放与竞争环境下改革与调整的有效性。

  今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中国的产业界在提高国际竞争力的过程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首先必须要塑造合格的市场主体,所谓的“合格的市场主体”应该是那些脱离了政府行政干预的、产权清晰的独立法人实体。当然市场主体的壮大过程不应该是政府选择的产物,而应该是市场竞争的结果。第二必须为所有市场主体创造一个公平的市场竞争环境,特别是为民营资本提供一个平等的竞争平台和市场机会,让优势企业在竞争中脱颖而出。第三必须要加紧结构调整,让经济资源不断而有序地向比较优势明显的、具有潜在竞争优势的产业聚集,并为竞争失败的企业退出市场开辟通道。

  三、正确理解和用好“过渡期”

  中国在一些重要领域保留了期限不等的过渡期。对于“过渡期”的理解问题,实际上是过渡期政策的指导思想问题。从根本上讲,“过渡期”就是在兑现入世承诺过程中加速体制转轨和政府改革的过程;就是在弱化外部冲击的同时,不断加强自身“免疫力”的过程。中国在分享加入WTO带来的利益的同时,必然要承担一定的风险。而这些风险应当也只能在充分利用WTO提供的机遇过程中逐步化解。从这个意义上讲,过渡期不是保护期,而是产业竞争力的培育期。对中国而言,今后三至五年的过渡期是至关重要的。在这段时间里,中国政府和产业界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一是转变政府职能,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政府在深化改革过程中,要不断健全宏观调控体系,完善市场经济法规,充实基础设施和公共产品服务,维护公平、公正的市场竞争秩序。

  二是加快经济结构的战略性调整和企业的重组改造,培育富有活力的竞争主体。一方面要根除那些限制生产要素存量流动与重组的制度性障碍,打破地方和部门保护主义,另方面还要为各类投资主体提供公平的市场准入机会,通过资产流动来优化产业结构,让企业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提高自身竞争力。

  三是充分发挥比较优势,积极参与全球化背景下的国际产业分工与重组。政府要不断完善投资环境以吸引更多的跨国直接投资,鼓励企业利用经济全球化提供的发展机遇,积极参与国际产业分工,在促进产业升级的同时,主动有选择地接受发达国家产业转移。

  四是充分利用加入WTO的有利条件,提高国际化经营水平。政府要鼓励中国优势企业实施“走出去”战略,在国际市场上寻找发展空间和机遇,通过对外投资与合作,带动相关方面出口和进口,扩大利用国际资源的能力。

  四、建立有效的公司治理结构

  中国加入WTO后对产业和企业的挑战,从根本上说,是产业和企业竞争力的问题。国际竞争力的一个最重要的基础软件就是有效的公司治理。

  随着市场化程度的提高,以赢利为目的的投资,由政府分配逐渐转向由市场配置。国家通过政策调控资本市场,机构投资者和个人投资者大量地是通过资本市场选择项目,选择业主,自担风险。这将成为商业性投资的主渠道。但机构和个人投资者包括国际投资机构均无意对投资的企业发号施令或直接干预,他们希望通过资本市场和公司建立联系;希望通过规范有效的公司治理结构来保持自己对公司的最终控制权,在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的情况下实现自己合法权益最大化。因此,资本市场的投资者十分看重的是公司治理的有效性。一般而言,他们不得不承受由于经营失误而造成的损失,但他们绝不接受由于公司治理结构扭曲或暗箱操作而带来的风险。

  现在的情况是,有发展前景的企业需要不断充实资本金,获得迅速发展;而那些机构投资者和个人投资者则四处寻找良好的投资项目。这两者能否有效结合,一是看资本市场是否健康有序;二是看公司法人治理结构是否规范有效。可以说,一个富有前景的企业,有效的公司治理、对股东的诚信是取得投资者信赖的基石,是企业竞争力的基本要素。

  人们往往认为公司治理是企业自身的事,是微观层面的问题,无关大局。其实问题并非如此简单。中国正处于经济快速增长阶段和工业化的过程。只有源源不断地将社会资金转化为生产发展资金才能保持经济稳定增长,而公司治理在这一转化中处于核心地位、起着关键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说,公司治理关系经济发展全局,公司治理的水平将决定经济增长。

  无论从经济持续增长、国际资本的利用,还是提高企业竞争力出发,中国必须加快公司治理觉醒的过程,使维护股东权益,包括小股东必须受到公正待遇成为社会普遍共识和主导倾向,为社会资金、基金、国际资本顺利地、源源不断地流向生产发展开辟通道。这是中国经济持续、稳定增长最重要的基础之一。

  公司治理涉及广泛的领域,是市场中诸多相关者利害关系的交会点。因此,改善公司治理不是靠企业自身努力就能做到的,需要以政府为主导,投资者、监管者、社会中介和经理人持续的共同努力,逐步建立公司治理文化。

(本文根据陈清泰在“推动制度建设,建立现代市场经济:入世后中国的公司治理改革国际研讨会”上的发言整理。——编者注)(摘自中国经济时报)